大唐西域記 (T2087)

T51n2087_p0888b02大唐西域記¹³卷第四〔十五國〕

T51n2087_p0888b04¹⁴三藏法師玄奘奉　詔譯

T51n2087_p0888b05大總持寺沙門辯機撰磔迦國至那僕底國闍爛達¹⁵羅國屈〔居勿反〕露多國設多圖盧國波理夜¹⁶呾羅國秣菟羅國薩他泥濕伐羅國窣祿勤那國秣底¹⁷補羅國¹⁸婆¹⁹囉吸摩補羅國瞿毘霜那國堊²⁰醯掣²¹呾羅國毘羅刪²²那國劫比他國

T51n2087_p0888b14磔迦國，周萬餘里，東據毘播奢河，西臨信度河。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。宜粳稻，多宿麥，出金、銀、鍮石、銅、鐵。時²³候暑熱，土多風飆。風俗暴²⁴惡，言辭鄙褻。衣服鮮白，所謂憍奢²⁵耶衣、朝霞衣等。少信佛法，多事天神。伽藍十所，天祠數百。此國已往，多有福舍，以贍貧匱，或施藥，或施食，口腹之資，行旅無累。

T51n2087_p0888b22大城西南十四五里，至奢羯羅故城。垣堵雖壞，基趾尚固。周二十餘里。其中更築小城，周六七里，居人²⁶富饒；即此國之故都也。

T51n2087_p0888b24數百年前，有王號摩^＊20-1醯邏矩羅〔唐言大族〕，都治此城，王諸印度。有才智，²⁷性勇烈，隣境諸國，莫不臣伏。機務餘閑，欲習佛法，令²⁸於僧中推一俊德。時諸僧徒莫敢應命，少欲無為，不求聞達；博學高明，有懼威嚴。是時王家舊僮，染衣已久，²⁹辭論清雅，言談贍敏，眾共推舉，而以應命。王曰：「我敬佛法，遠訪名僧，眾推此隸，與我談論。常謂僧中，賢明肩比，以今知之，夫何敬哉？」於是宣令五印度國，³⁰繼是佛法並皆毀滅，僧徒斥逐無復孑³¹遺。

T51n2087_p0888c07摩揭陀國^＊18-1婆羅阿迭多王〔唐³²曰³³幼日〕，崇敬佛法，愛育黎元，以大族王淫刑虐政，自守疆^A1埸，不³⁴恭職貢。時大族王治兵將討。幼日王知其聲³⁵問，告諸臣³⁶曰：「今聞寇至，不忍鬪其兵也。幸諸僚³⁷庶赦而不罪，賜此微軀潛行草澤。」言畢出宮，依緣山野。國中感恩慕從者數萬餘人，棲竄海島。大族王以兵付弟，浮海往伐。幼日王守其³⁸阨險，輕騎誘戰，金鼓一震，奇兵四起，生擒大族，反接引現。大族王自愧失道，以衣蒙面。幼日王踞師子床，群官周衛，乃命侍臣告大族曰：「汝露其面，吾欲有辭。」大族對曰：「臣³⁹主易位，怨敵相視，既非交好，何用面談？」再三告示，終不從命。於是宣⁴⁰令數其罪曰：「三寶福田，四生攸賴。苟任豺狼，傾毀勝業。福不祐汝，見擒於我。罪無可赦，宜從刑辟。」時幼日王母博聞強識，善達占相。聞殺大族也，疾告幼日王曰：「我甞聞大族奇⁴¹姿多智，欲一見之。」幼日王命引大族至母宮中。幼日母曰：「嗚呼，大族幸勿恥也！世間無常，榮辱更事，吾猶汝母，汝若吾子，宜去蒙衣，一言面對。」大族曰：「昔為敵國之君，今為俘囚之虜，隳廢王業，亡滅宗祀，上愧先靈，下慚黎庶，誠恥面目。¹俯仰天地，不²勝自喪，故此蒙衣。」王母曰：「興廢隨時，存亡有運。以心齊物，則得喪俱忘；以物齊心，則毀譽更起。宜信業報，與時推移，去³蒙對語，或存軀命。」大族謝曰：「苟以不才，嗣膺王業，刑政失道，國⁴祚亡滅，雖在縲紲之中，尚貪旦夕之命。敢承大造，面謝厚恩。」於是去蒙衣，出其面。⁵王母曰：「子其自愛，當終爾壽。」已而告幼日王曰：「先典有訓，宥過好生。今大族王積惡雖⁶久，餘福未盡，若殺此人，十二年中，菜色相視。然有中興之氣，終非大國之王，當據北方，有⁷小國土。」幼日王承慈母之命，愍失國之君，娉以稚女，⁸待以殊禮，總其遺兵，更加衛從，⁹未出海島。

T51n2087_p0889a14大族王弟還國自立，大族失位，藏竄山野，北投迦濕彌羅國。迦濕彌羅王深加禮命，愍以失國，封以土邑。歲月既淹，率其邑人，矯殺迦濕彌羅王而自尊立。乘其戰勝之威，西討健馱邏國，潛兵伏甲，遂殺其王，國族大臣，誅¹⁰鋤殄滅。毀窣堵波，廢僧伽藍，凡一千六百所。兵殺之外，餘有九億人，皆欲誅戮，無遺¹¹噍類。時諸輔佐咸進諫曰：「大王威懾強敵，兵不交鋒，誅其首惡。黎庶何咎？願以微躬，代所應死。」王曰：「汝信佛法，崇重冥福，擬成佛果，廣說本生，欲傳我惡於未來世乎？汝宜復位，勿有再^＊29-1辭。」於是以三億上族，臨信度河¹²流殺之；三億中族，¹³下沈信度河流殺之；三億下族，分賜兵士，於是持其亡國之貨，振旅而歸。曾未改歲，尋即¹⁴徂落。¹⁵于時，雲霧冥晦，大地震動，暴風奮發。時證果人愍而歎曰：「枉殺無辜，毀滅佛法，墮無間獄，流轉未已。」

T51n2087_p0889b04奢羯羅故城中有一伽藍，僧徒百餘人，並學小乘法。世親菩薩昔於此中製《勝義諦論》。其側窣堵波，高二百餘尺，過去四佛於此說法。又有四佛經行遺迹之所。伽藍西北五六里，有窣堵波，高¹⁶二百餘尺，無憂王之所建也，是過去四佛說法之處。

T51n2087_p0889b10¹⁷新都城東北十餘里，至石窣堵波，高二百餘尺，無憂王之所建也，是如來往北方行化中路止處。《¹⁸印度記》曰：「窣堵波中有多舍利，或有齋日，時放光明。」從此東行五百餘里，¹⁹至那僕底國〔北印度境〕。

T51n2087_p0889b15至那僕²⁰底國，周二千餘里。國大都城周十四五里。稼穡滋茂，菓木稀疎。編戶安業，國用豐贍。氣序溫暑，風俗怯弱，學綜真俗，信兼²¹邪正。伽藍十所，天祠八所。

T51n2087_p0889b19昔迦膩色迦王²²之御宇²³也，²⁴聲振隣國，威被殊俗，²⁵河西蕃維，畏威送²⁶質。迦膩色迦王既得質子，賞遇隆厚，三時易館，四兵警衛。此國²⁷則冬所居也，故曰至那僕底〔唐言漢封〕。質子所居，因為國號。此境已往，洎諸印度，土無梨、桃，質子所植，因謂²⁸桃曰至那爾〔唐言漢持來〕，梨曰至那羅闍弗呾邏〔唐言漢王子〕。故此國人深敬東土，更相²⁹指語：「是我先王本國人也。」

T51n2087_p0889b28大城東南行五百餘里，至答秣蘇伐那僧伽藍〔唐言³⁰闍³¹林〕。僧徒三百餘人，學說一切有部，眾儀肅穆，德行清高，小乘之學特為博究，賢³²劫千佛皆³³於此地集天、人眾，說深妙法。釋迦如來涅槃之後第三百年中，有迦多衍那〔舊³⁴曰迦旃延，訛³⁵也〕論師者，於此製《發智論》焉。

T51n2087_p0889c05³⁶闍林伽藍中有窣堵波，高二百餘尺，無憂王之所建也。其側則有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迹之處。小窣堵波、諸大石室，鱗次相望，不詳其數，並是劫初已來諸³⁷果聖人，於此寂滅，³⁸羌難備舉，齒骨猶在。繞山伽藍周二十里，佛舍利窣堵波數百千所，連隅接影。

T51n2087_p0889c11從此東北行百四五十里，至闍爛達^＊15-1羅國〔北印度境〕。

T51n2087_p0889c13闍爛達³⁹邏國，東西千餘里，南北八百餘里。國大都城周十二三里。宜穀稼，多粳稻，林樹扶疎，華菓茂盛。氣序溫暑，風俗剛烈，容貌鄙陋，家室富饒。伽藍五十餘所，僧徒二千餘人，大小二乘，專門習學。天祠三所，外道五百餘人，並塗灰之侶也。此國先王⁴⁰崇敬外道，其後遇羅漢，聞法⁴¹信悟。故中印度王體其淳信，五印度國三寶之事，一以總監。混彼此，忘愛惡，督察僧徒，妙窮淑慝。故道德著聞者，竭誠敬仰；戒行虧犯者，深加責罰。聖迹之所，並皆旌建，或窣堵波，或僧伽藍，印度境內，無不周遍。

T51n2087_p0889c24從此東北，踰峻嶺越，洞谷，經危途，涉險路，行七百餘里，至屈〔居勿反〕露多國〔北印度境〕。

T51n2087_p0889c27屈露多國，周三千餘里，山周四境。國大都城周十四五里。土地沃壤，穀稼時播，華果茂盛，卉木滋榮。既隣雪山，遂多珍藥，出金、銀、赤銅及火珠、¹雨石。氣序²逾寒，霜雪微降。人貌麁弊，既癭且尰，性剛猛，尚³氣勇。伽藍二十餘所，僧徒千餘人，多學大乘，少習諸部。天祠十⁴五，異道雜居。依巖據嶺，石室相⁵距，或羅漢所居，或仙人所止。國中有窣堵波，無憂王⁶之建也。在昔如來曾至此國。說法度人，遺迹斯記。

T51n2087_p0890a07從此北路千八九百里，道路危險，踰山越谷，至洛護羅國。此北二千餘里，經途⁷艱阻，寒風飛雪，至秣^＊39-1邏娑國〔亦謂⁸三波訶國〕。

T51n2087_p0890a10自屈露多國南行七百餘里，越大山，濟⁹大河，至設多圖盧國〔北印度境〕。

T51n2087_p0890a12設多圖盧國，周二千餘里，西臨大河。國大都城周十七八里。穀稼殷盛，果¹⁰實繁茂，多金、銀，出¹¹珠珍。服用鮮素，裳衣綺靡。氣序暑熱，風俗淳和，人性善順，上下有序。敦信佛法，誠心質敬。王城內外，伽藍十所，¹²庭宇荒涼，僧徒尠少。城東南三四里，有窣堵波，高二百餘尺，無憂王之所建也。傍有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迹之所。

T51n2087_p0890a19復從此西南行八百餘里，至波理夜呾羅國〔中印度境〕。

T51n2087_p0890a21波理夜呾羅國，周三千餘里。國大都城周十四五里。宜穀稼，豐宿麥，有異稻種六十日而收穫焉。多牛羊，少華菓。氣序暑熱，風俗剛猛。不尚學藝，信奉外道。王，吠奢種也，性勇烈，多武略。伽藍八所，傾毀已甚，僧徒寡少，習學小乘。天祠十餘所，異道千餘人。

T51n2087_p0890a26從此東行五百餘里，至秣菟羅國〔中印度境〕。

T51n2087_p0890a28秣菟羅國，周五千餘里。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，土地膏腴，稼穡是務。菴沒羅菓家植成林，雖同一名，而有兩種：小者生青熟黃，大者始終青色。出細班㲲及黃金。氣序暑熱，風俗善順，好修冥福，崇德尚學。伽藍二十餘所，僧徒二千餘人，大小二乘，兼¹³功習學。天祠五所，異道雜居。

T51n2087_p0890b05有三窣堵波，並無憂王所建也。過去四佛遺迹甚多。釋迦如來諸聖弟子遺身窣堵波，謂舍利子〔舊曰舍¹⁴利子，又曰舍利弗，¹⁵訛略也〕、沒特伽羅子〔舊曰目乾連，¹⁶訛也〕、布^A2剌拏梅呾麗衍尼弗呾羅、〔唐言滿慈子。舊曰彌多羅尼子，訛略^＊35-1也〕、¹⁷鄔波釐、阿難陀、羅怙羅〔舊曰羅¹⁸睺，又曰羅¹⁹云，皆訛略也〕，曼殊室利〔唐言妙吉祥。舊曰濡首，又曰文殊師利，或言曼殊尸利，譯曰妙德，²⁰訛也〕諸菩薩窣堵波等。每歲三長及月六齋，僧徒相競，率其同好，齎持供具，多營奇玩，隨其所宗，而致像²¹設。阿毘達磨眾供養舍利子；習定之徒供養沒特伽羅子；誦持經者供養滿慈子；學毘柰耶眾供養^＊17-1鄔波釐；諸苾^A3芻尼供養阿難；未受具戒者供養羅怙羅；其學大乘者供養諸菩薩。是日也，諸窣堵波競修供養，珠幡布²²列，寶蓋駢羅，香煙若雲，華散如雨，蔽虧日月，震蕩谿谷。國王大臣，修善為務。

T51n2087_p0890b20城東行五六里，至一山伽藍，²³疎崖為室，因谷為門，尊者²⁴鄔波毱多〔唐言近護〕之所建也。其中則有如來指爪窣堵波。

T51n2087_p0890b24伽藍北巖間，有石室，高二十餘尺，廣三十餘尺，四寸細籌填積其內。尊者近²⁵護說法化導，夫妻俱證羅漢果者，乃下一籌，異室別族，雖證不記。

T51n2087_p0890b28石室東南二十四五里，至大涸池，傍有窣堵波。在昔如來行經此處，時有²⁶彌猴，持蜜奉佛，佛令水和，普遍大眾。獼猴喜²⁷躍，墮坑而死，²⁸乘茲福力，得生人²⁹中。

T51n2087_p0890c04池北不遠，大林中有過去四佛經行遺³⁰迹。其側有舍利子、沒特伽羅子等千二百五十大阿羅漢習定之處，並建窣堵波，以記遺迹。如來在世，屢遊此國，說法之所，並有³¹封樹。

T51n2087_p0890c08從此東北行五百餘里，至薩³²他泥濕伐羅國〔中印度境〕。

T51n2087_p0890c10薩他泥濕伐羅國，周七³³千餘里。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。土地沃壤，稼穡滋盛。氣序溫暑，風俗澆薄，家室富饒，競為奢侈。深閑幻術，高尚異能。多逐利，少務農，諸方奇貨多聚其國。伽藍三所，僧徒七百餘人，並皆習學小乘法教。天祠百餘所，異道甚³⁴多。

T51n2087_p0890c16大城四周二百里內，彼土之人謂為福地。聞諸³⁵先志曰：昔五印度國³⁶二王分治，境壤相侵，干戈不息。兩主³⁷合謀，欲決兵戰，以定雌雄，以寧³⁸氓俗。黎庶胥怨，莫從君命。王以為眾庶者，³⁹難與慮始也，神可動物，權可立功。時有梵志，素知高才，密齎束帛，命入後庭，造作法書，藏諸巖穴。歲月既久，樹皆^＊37-1合拱。王於朝坐，告諸臣曰：「吾以不德，忝居大位，天帝垂照，夢賜靈書，今在某⁴⁰山，藏於某嶺。」於是下令營求，得書山林之下。群官稱慶，眾庶悅豫，宣示遠近，咸使聞知。其大略曰：「夫生死無⁴¹崖，流轉無極，含靈⁴²淪溺，莫由自濟。我以奇謀，令離諸苦。今此王城周二百里，古先帝世福利之地。歲月¹極遠，銘記²堙滅，生³靈不悟，遂沈苦海。溺而不救，夫何謂歟？汝諸含識，臨敵兵死，得生人中，多殺無辜，受天福樂，順孫孝子，扶侍親老，經遊此地，獲福無窮。功少福多，如何失利？一喪人身，三途冥漠。是故含生，各務修業！」於是人⁴皆兵戰，視死如歸。王遂下令，招募勇烈，兩國合戰，積屍如莽。迄^A4于今時，遺^A5骸遍野，時既古昔，人骸偉大。國俗相傳，謂之福地。

T51n2087_p0891a10城西北四五里，有窣堵波，高二百餘尺，無憂王之所建也。甎皆黃赤色，甚光淨，中有如來舍利一⁵斗，光明時照，神迹多端。

T51n2087_p0891a13城南行百餘里，至俱昏〔去聲〕⁶荼僧伽藍。重閣連甍，層臺間峙。僧徒清肅，威儀閑雅。

T51n2087_p0891a14從此東北行四百餘里，至窣祿勤那國〔中印度境〕。

T51n2087_p0891a16窣祿勤那國，周六千餘里，東臨⁷殑伽河，北背大山，閻牟那河中境而流。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，東臨閻牟那河，荒蕪雖甚，基趾尚固。土地所產，風氣所宜，同薩他泥濕伐羅國。人性淳質，宗信外道。貴藝學，尚福慧。伽藍五所，僧徒千餘人，多學小乘，少習餘部。商搉微言，⁸清論玄奧，異方俊彥，尋論⁹稽疑。天祠百所，異道甚多。

T51n2087_p0891a23大城東南閻牟那河西，大伽藍東門外，有窣堵波，無憂王之所建也。如來在昔，曾於此處說法度人。其側又一窣堵波，中有如來髮、爪也。舍利子、沒特伽羅諸阿羅漢髮、爪窣堵波，周其左右，數十餘所。如來寂滅之後，此國為諸外道所詿誤焉，信受邪法，捐¹⁰廢正見。今有五伽藍者，乃異國論師與諸外道及婆羅門論¹¹議勝處，因此建焉。

T51n2087_p0891b02閻牟那河東行八百餘里，至^＊7-1殑伽河¹²河源，廣三四里，東南流入海處廣十餘里。水色滄浪，波¹³流浩汗，靈怪雖多，不為物害，其味甘美，細沙隨流。彼俗書記，謂之福水，罪咎雖積，沐浴便除；輕命自沈，生天受福；死而投骸，不墮惡趣；揚波¹⁴激流，亡魂獲濟。時執師子國提婆菩薩深達實相，得諸法性，愍諸愚夫，來此¹⁵導誘。當是時也，士女咸會，少長畢萃，於河之濱，揚波激流。提婆菩薩和光汲引，俯首反激，狀異眾人。有外道曰：「吾子何其異乎？」提婆菩薩曰：「吾父母親宗在執師子國，恐苦飢渴，冀斯遠濟。」諸外道曰：「吾子謬矣！曾不再思，妄行此事。家國¹⁶綿邈，山川遼敻，激揚此水，¹⁷給濟彼飢，其猶却行以求前及，非所聞也。」提婆菩薩曰：「幽途罪累，尚蒙此水；山川雖阻，如何不濟？」時¹⁸諸外道知難謝屈，捨邪見，受正法，改過自新，願奉教誨。

T51n2087_p0891b19渡河東岸至秣底補羅國〔中印度境〕。

T51n2087_p0891b21秣底補羅國，周六¹⁹千餘里。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。宜穀、麥，多華果。氣序和暢，風俗淳質。崇尚學藝，深閑呪²⁰術。信邪正者，其徒相半。王，戍²¹達羅種也，不信佛法，敬事天神。伽藍十餘所，僧徒八百餘人，多學小乘教說一切有部。天祠五十餘所，異道²²雜居。

T51n2087_p0891b27大城南四五里，至小伽藍，僧徒五十餘人。昔瞿拏鉢²³剌婆〔唐言德光〕論師於此作《辯真》等論，凡百餘部。論師少而英傑，長而弘敏，博物強識，碩學多聞。本習大乘，未窮玄奧，因覽《毘婆沙論》，退業而學小乘，作數十部論，破大乘綱紀，成小乘執著。又製俗書數十餘部，非斥先進所作典論。²⁴覃思佛經，十數不決，研精雖久，疑情未除。時有提婆犀那〔唐言天軍〕羅漢，往來覩史多天。德光願見慈氏，決疑請益。天軍以神通力，接上天宮。既見慈氏，長揖不禮。天軍謂曰：「慈氏菩薩次紹佛位，何乃自高，敢不致敬？方欲受業，如何不屈？」德光對曰：「尊者此言，誠為²⁵指誨。然我具戒苾芻，出家弟子，慈氏菩薩受天福樂，非出家之侶，而欲作禮，恐非所宜。」菩薩知其我慢心固，非聞法器，往來三返，不得²⁶決疑。更²⁷請天軍，重欲覲禮。天軍惡其我慢，蔑而不對。德光既不遂心，便起恚恨，即趣山林，修發通定，我慢未除，不²⁸證道果。

T51n2087_p0891c16德光伽藍北三四里，有大伽藍，僧徒二百餘人，並學小乘法教，是眾賢論師壽終之處。論師，迦濕彌羅國人也，聰敏博達，幼傳²⁹雅譽，特深研究《³⁰說一切有部毘婆沙論》。時有世親菩薩，³¹一心玄道，求解言外，破毘婆沙師所執，作《阿毘達磨俱舍論》，³²辭義善巧，理致³³清高。眾賢³⁴循覽，遂有心焉。於是沈研鑽³⁵極，十有二歲，作《俱舍雹論》二萬五千頌，凡八十萬言³⁶矣。所謂言深致遠，窮幽洞微。告門人曰：「以我逸才，持我正論，³⁷逐斥世親，挫其鋒銳，無令老叟獨擅先名。」³⁸於是學徒四三俊彥，持所作論，推訪世親。³⁹世親是時在磔迦國奢羯羅城，遠傳聲⁴⁰問，眾賢當至。世親聞已，即治行裝。門人懷疑，前進諫曰：「大師德高先哲，名擅當時，遠¹近學徒莫不推謝。今聞眾賢，一何惶遽？必有所下，我曹厚顏。」世親曰：「吾今遠遊，非避此子。顧此國中，無復²監達。眾賢後進也，詭辯若流，我衰^A6耄矣，莫能持論。欲以一言³頹其異執，引至中印度，對諸髦彥，察乎真偽，詳⁴乎得失。」尋即命侶，負笈遠遊。眾賢論師⁵當後一日至此伽藍，忽覺氣衰，於是裁書謝世親曰：「如來寂滅，弟子部執，傳其宗學，各擅專門，黨同道，⁶疾異部。愚以寡昧，猥承傳習，覽所製《阿毘達磨俱舍論》，破毘婆沙師大義，輒不量力，沈究彌年，作為此論，扶正宗學。智小謀大，死⁷其將至。菩薩宣暢微言，抑揚至理，不毀所執，得存遺文，斯為幸矣，死何悔哉？」於是歷選門人有^＊29-2辭辯者而告之曰：「吾誠後學，輕⁸凌先達，命也如何？當從斯沒！汝持是書及所製論，謝彼菩薩，代我悔過。」授^＊29-3辭適畢，奄爾云亡。門人⁹奉書至世親所而致^＊29-4辭曰：「我師眾賢已捨壽命。遺言致書，責躬謝咎。不墜其名，非所敢望。」世親菩薩覽書閱論，沈吟久之，謂門人曰：「眾賢論師聰敏¹⁰後進，理雖不足，^＊29-5辭乃有餘。我今欲破眾賢之論，若指諸掌。顧以垂終之託，重其知難之^＊29-6辭，苟緣大義，存其宿志，¹¹況乎此論，發明我宗？」¹²遂為改題為《順¹³正理論》。門人諫曰：「眾賢未沒，大師遠迹，既得其論，又為改題，凡厥學徒，何顏受愧？」世親菩薩欲除眾疑，而說頌曰：「如師子王，避豕遠¹⁴逝，二力勝負，智者應知。」眾賢死已，焚屍收骨，於伽藍西北二百餘步菴沒羅林中，起窣堵波，今猶現在。

T51n2087_p0892b04菴沒羅林側有窣堵波，毘末羅蜜多羅〔唐言無垢友〕論師之遺身。論師，迦濕彌¹⁵羅國人也，於說一切有部而出家焉。博綜眾經，研究異論，遊五印度國，學三藏玄文，名立業成，將歸本國。途次眾賢論師窣堵波¹⁶也，拊而歎曰：「惟論師雅量清¹⁷高，抑揚大義，方欲挫異部，立本宗¹⁸業也，如何¹⁹降年不永！我無垢²⁰友猥承末學，異時慕義，曠代懷德。世親雖沒，宗學尚傳，我盡所知，當²¹製諸論，令贍部洲諸學人等絕大乘稱，滅世親名，斯為不朽，用盡宿心。」²²說是語已，心發狂亂，五舌重出，熱血流涌。知命必終，裁書悔曰：「夫大乘教者，佛法之中究竟說也。名味泯絕，理致幽玄。輕以愚昧，駁斥先進，業報皎然，滅身宜矣。敢告學人，厥鑒斯在，各慎爾志，無得懷疑。」大地為震，命遂終焉。當其死處，地陷為坑。同²³旅焚屍，收骸旌建。時有羅漢見而歎曰：「惜哉！苦哉！今此論師，任情執見，毀惡大乘，墮無間獄。」

T51n2087_p0892b23國西北境^＊7-2殑伽河東岸有摩裕羅城，周二十餘里。居人殷盛，清流交帶，出鍮石、水精、寶器。去城不遠，臨殑伽河，有大天祠，甚多靈異。其²⁴中有池，編石為岸，引^＊7-3殑伽水為²⁵補，五印度人謂之^＊7-4殑伽河門，生福滅罪之所。常有遠方數百千人，集此澡濯。樂善諸王建立福舍，備珍羞，儲醫藥，惠施鰥寡，周給孤獨。

T51n2087_p0892c01從此北行三百餘里，至^＊18-2婆羅吸摩補羅國〔北印度境〕。

T51n2087_p0892c03婆羅吸摩補羅國，周四千餘里，山周四境。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。居人殷盛，家室富饒。土地沃壤，稼穡時播，出鍮石、水精。氣序微寒，風俗剛猛。少學藝，多逐利。人性獷烈，邪正²⁶雜信。伽藍五所，僧徒寡少。天祠十餘所，異道雜居。

T51n2087_p0892c08此國境北大雪山中，有蘇伐^A7剌拏瞿呾²⁷羅國〔唐言金氏〕。出上黃金，故以名焉。東西長，南北狹，即東女國也。世以²⁸女²⁹稱國。夫亦為王，不知政事，丈夫³⁰唯征伐，田種而已。土宜³¹宿麥，多畜羊、馬。氣候寒烈，人性躁暴。東接³²吐蕃國，北接于闐國，西接三波訶國。

T51n2087_p0892c13從³³末底補³⁴羅東南行四百餘里，至瞿毘霜那國〔中印度境〕。

T51n2087_p0892c16瞿毘霜那國，周二千餘里。國大都城周十四五里，崇峻險固，居人殷盛，華林池沼，往往相間。氣序土宜同^＊33-1末底補羅國。風俗淳質，勤學好福。多信外道，求現在樂。伽藍二所，僧眾百餘人，並皆習學小乘法教。天祠三十餘所，異道雜居。

T51n2087_p0892c21大城側故伽藍中，有窣堵波，無憂王之所建也，高二百餘尺。如來在昔，於此一月說諸法要，傍有過去四佛座及經行遺³⁵迹處。其³⁶側有如來髮、爪二窣堵波，各高一丈餘。

T51n2087_p0892c25自此東南行四百餘里，至³⁷堊醯掣呾邏國〔中印度境〕。

T51n2087_p0892c27^A8堊醯掣呾邏國，周三千餘³⁸里。大都城周十七八里，依據險固，宜穀、麥，多林泉。氣序和暢，風俗淳質。翫道篤學，多才博識。伽藍十餘所，僧徒千餘人，習學小乘正量部法。¹天祠九所，異道三百餘人，事自在天，塗灰之侶也。

T51n2087_p0893a03城²外龍池側有窣堵波，無憂王之所建也。是如來在昔為龍王，七日於此說法。其側有四小窣堵波，是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迹之所。自此³東行二百六七十里，渡^＊7-5殑伽⁴河，南至毘羅⁵那拏國〔中印度境〕。

T51n2087_p0893a08毘羅^＊5-1那拏國，周二千餘里。國大都城周十餘里。氣序土宜，同堊醯掣呾邏國。風俗猛暴，人知學藝。崇信外道，少敬佛法。伽藍二所，僧徒三百人，並皆習學大乘法⁶教。天祠五所，異道雜居。

T51n2087_p0893a12大城中故伽藍內，有窣⁷堵波基，雖傾^A9圮，尚百餘尺，無憂王之所建也。如來在昔於此七日說《蘊界處經》之所。其側則有過去四佛座及⁸經行遺迹斯在。從此東南行二百餘里，至劫比他國〔舊⁹謂僧迦舍國。中印度境〕。

T51n2087_p0893a17劫比他國，周二千餘里。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。氣序土宜，同毘羅^＊5-2那拏國。風俗淳和，人多學藝。伽藍四¹⁰所，僧徒千餘人，並學小乘正量部法。天¹¹祠十所，異道雜居，同共¹²遵事大自在天。

T51n2087_p0893a21城¹³西二十餘里有大伽藍，經製¹⁴輪奐，工窮剞劂，聖¹⁵形尊像，務極莊嚴。僧徒數百人，學正量部法。數萬淨人，宅居其側。伽藍大垣內有三寶階，南北列，東面下，是如來自三十三天降¹⁶還也。昔如來起自勝林，上昇天宮，居善法堂，為母說法，過三月已，將欲下降。天帝釋乃縱神力，建立寶階，中階黃金，左水精，右白銀。如來起善法堂，從諸天眾，履中階而下；大梵王執白拂，履銀階而右侍；天帝釋持寶蓋，蹈水精階而左侍；天眾凌虛，散華讚德。數百年前，猶有階級，逮至今時，陷沒已盡。諸國君王悲慨不遇，¹⁷疊以¹⁸塼石，飾以珍寶，於其故基，擬昔寶階，其高七十餘尺，上起¹⁹精舍。中有石佛像，而左右之階有釋、梵之像，形擬厥初，猶為下勢。傍有石柱，高七十餘尺，無憂王所²⁰建。色紺光²¹潤，質堅密理，上作師子，蹲踞向階，雕鏤奇形，周其方面，隨人罪福，²²影現柱中。

T51n2087_p0893b11寶階側不遠有窣堵波，是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迹之所。其側窣堵波，如來在昔於此澡浴。其側精舍，是如來入定之處。

T51n2087_p0893b14精舍側有大石，基長五十步，高七尺，是如來經行之處。足所履迹皆有蓮華之文。基左右各有小窣堵波，帝釋、梵王之所建也。

T51n2087_p0893b17釋、梵窣堵波前，是蓮華色苾芻尼欲先見佛，化作轉輪王處。如來²³自天宮還贍部²⁴洲也，時蘇部底〔唐言善現。舊曰須扶提，或曰須菩提，譯曰善²⁵吉，皆訛^＊35-2也〕宴坐石室，竊自思曰：「今佛還降，人、天導從，如我今者，何所宜行？甞聞佛說，知諸法空，體諸法性，是則以慧眼觀法身也。」時蓮華色苾芻尼欲初見佛，化為轉輪王，七寶導從，四兵²⁶警衛，至世尊所，復苾芻尼。如來告曰：「汝非初見。夫善現者，觀諸法空，是見法身。」

T51n2087_p0893b26聖迹垣內，靈異相繼。其大²⁷窣堵波東南有一池龍，恒²⁸護聖迹。既有冥衛，²⁹難以輕犯，歲久自壞，人莫能毀。

T51n2087_p0893b28從此³⁰東南行，減二百里，至羯若鞠闍國〔唐³¹言³²曲女城國。中印度³³境〕。

T51n2087_p0893c01大唐西域記卷第四